皮带、兄弟及其他
今天,我买了一条新的皮带,所以,那条伴随我五年的皮带终于退休了。
这条老皮带可以说是满目疮痍,牛皮上的釉层已经掉的差不多了,边缘已经成了白色,也是我洗过的唯一一条皮带。(没听说过皮带还要洗吧?因为用了太久了,确实很脏,很大汗味,所以在前年夏天我用洗鞋的方法把它清洗了一遍。)后腰中间是主要受力点,所以那里的牛皮已经严重变形,为了防止它单向变形,我这两年每次换衣服的时候都会换个方向系皮带,这次顺时针,下次逆时针。即使是这样,后腰中间部位还是变得很细,宽度只有其他地方的二分之一,而且很软,像布条一样……
这条皮带已经伴着我五年,是高中一个兄弟送我的。那是一年暑假,我们几个哥们去他家玩,去的时候穿的是长裤,到了之后换上短裤,就没有用皮带。谁知道走的时候就找不到了,汗……然后哥们就把他的皮带给我系上了。
但是这不是这个皮带如此重要的唯一原因。那个兄弟是我高中最好的朋友,我们在一起三年,几乎每顿饭都是同吃一份菜,因为我们两个家里都很贫寒。当时我们学校的菜是五毛钱一份,馒头两毛,那馒头想起来现在就想吐,因为白色里面不时就会咬到黄色小球,那是没有搅拌均匀的白碱。菜一般就是豆芽土豆白菜萝卜,好的时候可以吃到菠菜冬瓜什么的。都是十六七岁正长身体的半大小子,两个馒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缩减的,但是如果两个人合吃一份菜,就可以节省两毛五分钱,一天的早餐和午餐就可以节省5毛钱,(午饭一般吃蒸面条或者汤面条,没法这么干),一个月就是十五块钱,我家每个月给我的生活费是一百块钱,除去一个月往返各一次的车费,基本上在90块钱,如果节余十五块钱可以干很多事情,比如每周吃一顿烩面之类的大餐,比如可以买三本盗版书(我到现在都一直认为所有的盗版书都应该是5块钱,这是我买任何书的心理价位)。
我和我的兄弟就是这样,三年都是这样,每天早晚同吃一份珍贵的菜,轮班洗碗,多么有效率的合作方式!甚至有一段时间我们觉得吃学校食堂的菜太不划算了,就学班级几个女生,在外面买了麻辣酱,就白馒头吃,吃的津津有味。我们吃得津津有味当然不是因为麻辣酱很好吃,而是我们有了新的发现,我们很高兴又一次成功的压低了我们的生活底线,还想起鲁迅先生的话“XX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挤,总还是有的”,我们觉得身体真是神奇的东西,你看它要求的这么少,还是可以照样干活,读书,做题,写作文。实际上我早上读书的声音比任何人都高。我们高中像90年代所有的中学一样,有早操这样一个万恶的保留节目,经常是早操后教室里一片混沌昏迷的嗡声中,我和另外一两个同学的声音如异军突起,屹立不倒,冲出隔音很差的玻璃窗,响彻在整个校园(有没有这么响,有可能是我的想象)。我在这声带的震动和声音的效果中体会到了某种豪迈的情感,有时候是《滕王阁序》,有时候是《梦游天姥吟留别》,有时候是《垓下之战》……话扯远了,回到辣酱和白馒头。我和我兄弟吃这两样东西有几个月,最后还是发现高中课本上的东西不全是假的,能量是守恒的,有机体是需要多样化食品的,这个世界上也没有永动机。有一次回家后我妈说我怎么脸色蜡黄,我一照镜子,灰黄中还有一点绿,真的可以用我当时学会的一个新词“满脸菜色”来形容。这个词真是好呀,简直就是为我和我兄弟造的,我们几个月没吃蔬菜,所以我们的脸就作为身体的发言人明确表达出它们的要求:它们需要绿色蔬菜。
后来我们就回到老路上了,我和兄弟每天早读结束前五分钟就有其中一个和一批人冲出教室,涌进食堂,挤占每个卖饭窗口前的靠前位置,另一个拿着两只白色搪瓷缸、一只黄色瓷碗和两双筷子随后而至。买完两碗面汤、四个馒头和一份菜之后,放在地上,哥儿俩就把头凑在一块,蹲下来开始享用这美餐了。
现在我回忆起这些的时候热泪盈眶,我和我兄弟一起走过了最艰苦的高中时代,我们一无所有,我们只有年轻的梦想和身体。我们怀着对未来的渴望,用自己的青春铺路,走过了最艰苦的高中时代。
人们都是在回首往事的时候才能知道某些事和某些人对自己的真正意义,在当时当地,他们像所有陷入生活的人一样,他们自私、无情,对熟悉的人表现冷漠,对自己最亲爱的人不闻不问,甚至为了一些小事大发雷霆。我也是一样,我承认我虚伪,我只有在回忆这些的时候才表现出温情和感动,我的眼泪其实是一种自恋。我的兄弟,三年之中我做过好几次对不起他的事情,我小气贪婪,虚伪吝啬,曾经很多次伤害了他。我的兄弟不是傻瓜,终于他给我写了信,说我们的关系不过是一种“伙伴”关系。伙伴就是没有任何感情,只是同做一件事情而已。虽然在意料之中,我还是感到很震惊,因为一直自我中心的我从来没有意识到别人的感受,高中以前我几乎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但是这次不一样,我知道我必须改变自己了。我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用的是高中就初现端倪的冗长文风,我分析了我的童年经历和我的家庭,我所受的教育,来解释我的性格,来解释我的行事作风和对待人的态度。
我的兄弟当然原谅了我。因为当时已经高三了,我们都要做最后的冲刺。男人们在关键时刻大多都会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边。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一起吃一份菜,当然,高三的时候伙食发生了变化,每天的早餐可以吃一个茶叶蛋。但是我知道,创伤永远无法愈合。钢铁断裂,即使找最好的技师焊接也会有焊痕,破镜重圆,已经不是以前的镜子了。后来我们都没有提起这件事。毕业之后的交游都是集体性的,一些平时不太熟的朋友也加进来,聚众喝酒,像红卫兵大串联一样,在内乡县各个乡镇扫荡。在这种喧哗的孤独中,我和我的兄弟都毕业了。
那次应该是那个夏天最后的一个酒场了,因为那年的后来我没有机会把皮带还给他。我在我兄弟家待了好几天,因为他说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我们都长大了,再也不能像这个夏天这样放纵。临走的时候我换上长裤,却怎么也找不到皮带,兄弟就把他的皮带拿来,他说“熊,就送给你吧。”我忽然想起,我们都没有互送毕业礼物。
转眼已经是五年,我的兄弟后来上了重大,再后来就毕业了,现在已经在一个国企工作,做会计,随着工程项目在全国各地奔波。而我还在上学,这个暑假暂住在成都这个闷热风流的城市。前些天那条皮带的扣就坏掉了,那根控制卡头的轴脱了出来,要不是我裤子还有扣子,肯定会出丑。今天就在附近一个军品店买了一条黑色的皮带,除了金属扣,和那条一样。
原载水木清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