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
当她的母亲哭泣着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脑中第一个想法就是“完蛋了”。我想象着那个女人将我撕成一块一块的样子，面目狰狞，这让我有些不寒而栗。然而她只是平息了呼吸，并没有我想像中的狂风暴雨，仅仅地给了我一封信。
是她写的信。用天蓝色的手绘信封装的很仔细，上面是她用黑色碳素墨水写的：To K。K是我的名字。我拿近信封闻了闻，是她常用的那种墨水的香味。我抬起头，她母亲已经转身离开了，步伐有些蹒跚，似乎一夜就苍老了许多。
我小心的拆开信封，一张白色的信纸，很干净，没有花纹也没有排线。我展开，静静的看。信并不长，甚至可以说很短，不似信，反而像几句话的留言。只用看一遍就可以背的下来。
很不幸，我看了两遍，此生难忘。
我感觉脊背上冒出了冷汗，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仿佛有活物正在往我背上呵着凉气。明明是三伏的热天，我却冷得发抖。
后来，我失去意识。
再后来，我清醒时，已经是黑夜了。不知道是不是我忘记关窗，抑或是别人打开了它。窗外是夏季特有的暴雨，哗哗的下着。昏天黑地。我心中一惊，向后望去，大门关得好好的，并没有登堂入室的痕迹。
我把信再次装入信封，拿到门阶前，用打火机点燃。看到那洁净无瑕的白色被明黄色的火舌一点一点吞噬，变成轻薄黯淡的黑色飞灰，一点一点脱离洁白的母体，像是一朵朵黑色起毛边的泪花。我转过头，不去看它们灰飞烟灭的样子。那样一种绝望的姿态。
的确，我没有想到，她会走的那样决绝与突然，让人还没有反应的时间。就好象是每天必须睡觉一样，那么安好自然，除了她再也醒不来了。
巨大的画布铺展在她面前的画架上。整张画布被胡乱的浇上了浓重的黑色，几抹被黑色渗透的黄色，诡异的耀眼。最触目的是画布正中央的一笔鲜艳欲滴的红色，硬生生的将画布上的鬼魅图案割裂开来，让人心悸。
那样一笔，仿佛我与她之间的巨大裂口，被分割在两个世界。
她半躺在藤椅里。那张藤椅是她从三个月的生活费里苛扣出来的。左手腕无力的搭在藤椅扶手上，上面开出了一朵朵妖娆艳丽的花儿。诡媚至极。它们似活物一样缠绕在她瘦削苍白的手腕上，仿佛在冲我笑。
我摇摇头，想要甩掉脑海中这可怖的一幕，可终究是徒劳。
火苗舔到我的手指尖。指针刺痛。我回过神来甩掉手中捏着的信的一角。
它被烧的干干净净，尸骨无存。
我阖上门的时候，灰烬已经被风雨卷走了。
可脑海中的那一幕仍未散去。
我记得打那以后就害怕红色的事物，看到它们就会想起那一条触目惊心的分割线。
阳间与阴间的分割线。
我辞去了原有的工作，逃亡到另一个城市，以为这样就可以跟过去彻底的划清界限，可没想到一年以后，她的母亲，终于还是找到了我，并将一年前她写给我的信交到了我的手上。
自我第一次遇见她直到现在已经有十年。
九年的时间，她是活生生的人，可是最后的那一年，她永远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激烈的爱与哭泣了。
第一次见到她时，是高中报道的日子。并没有留意她许多。就像她自己说的：我是那种扎在人堆里就再也认不出来的人，你一抓可以抓一大把的那种人。而你，她如此补充：天生就是属聚光灯的。那样光彩夺目。
所以，我们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并没有什么交集。
只是，终是熟络乐起来，还是因为班级举办的元旦晚会。她与我均留下来布置会场。于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渐渐熟悉了起来。
她身上有一种吸引着我的独特气质，黑色的气质。天生与人疏离的感觉。
三个月后，我向她表白。那样平凡的她。她第一次冲我笑，说：我不相信，不相信。
她与我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生物，不在同一个环境里各自长大。她好像一株仙人掌，浑身带满了刺，拼命保护自己软弱的内里。
我鼓起勇气说，让我来保护你。于是她第一次哭了，在我面前一向坚强的她此时却哭的像个孩子。
家庭上的缺失让她的本能中有着更多的自我保护意识。她父母自她小时候就协议离婚。她被母亲抚养，父亲去了国外。每年寄来数量不算多但也可以维持母女俩基本生活的生活费。母亲靠打点杂工挣钱。
家庭在她心中投下一个巨大的阴影，那是她心灵的禁区。她小心翼翼的保护自己，从不把这些阴暗处的东西拿给外人看。她有时会断断续续的讲给我听，那个时候是她最脆弱的时候。我不需要给予她任何实质性的安慰，她只想找个人说说，于是我只是静静的听着她的哀伤。
她有一种极大的自卑感，原因不明。
她很平凡，很普通，很少笑，很少主动与我交流。于是，我在与她初相遇的那一段时光里很辛苦。每天变着法子逗她笑，想让她开心。她的情绪会影响到我的。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迷恋吧，迷恋她的黑色气质。
直到有一天，她终于对我说“我相信你”的时候，她才第一次真正朝我展露了笑颜。
当时的我并不十分清楚那一句相信对她来说有着多么大的意义。
她说相信我代表着，她是全心全意的爱上了我。甚至爱我比爱自己更多，这是后来才慢慢发现的。
可有些时候，发现真相的时间已经太迟了。
我们开始形影不离。她也慢慢变得开朗起来。我无比欣喜的看到她的这些变化，可同时又失望的发现那种如磁石一般紧紧吸引我的黑色气质正在一点一点被时光从她身上剥落。
她喜欢对我说爱我，也喜欢问我“你爱不爱我”。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就像一只慵懒的猫儿。
爱，当然爱。我总是这样回答她。
可是，这样的对白越来越频繁，这让我感觉到她对我自我行为的牵制越来越强烈，她想让自己对我造成的影响越来越大。
她是在我身上搜寻越来越多的爱。以此来弥补家庭上的缺失。
可是她的需索越来越多，多到我无力承担。我开始觉得不自在，有意无意的躲避她。而她似乎也觉察到了。
换句话说：我不爱她了。
高中毕业之后我去了国外，一去就是五多。走之前并没有通知她，那个时候我们的感情已经无法修补了。是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说过的。就那样离开了。
她没说再见就离开了我的世界。
直到两年前再回到这片土地上，被邀请到原来的高中做演讲。在那里，我又看见了她。她是带美术生的老师。
她居然一点也没变，我指的是黑色内里。
我演讲完后在人群中寻找到她，与她客气地寒暄。两人之间有一条跨不过的鸿沟。她表情疏离，目光中没有了热情，甚至是任何外露的感情都没有。
就这样，我再次爱上了她，爱上了与八年以前我们初相遇时的她。
于是，我再次追求她。让我惊诧的是她居然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仿佛是早已准备好的。她说“好吧”，随即浅淡的笑了笑。是那种最初的笑容，吸引着我的表情。
本来只是回来演讲，一个星期就会回去。可我离不开她，一直在她身边，时间慢慢流走，我们谁也抓不住。她居然保持着少女时代的心性，就好象还是八年前的那个她。我不清楚她是怎样做到的。
虽然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我窥探着她内心的世界，看到的只是一笼雾气。我站在此岸，她在彼岸。我接近不了她。由于太过关心她的内里而忘却了表面。
我没有发觉到她正在一天一天消瘦下去，吃的也越来越少。稍微吃多一点就会呕吐。我问她，她只说是肠胃不好，咖啡喝多了的缘故，没什么要紧。而我居然乐观的相信了。当时我不曾想到，她本身是那样坚强的一个人，那样倔强的一个人。
本来一切都很好。只是我没有对她说过一件事情。
一年前，苏珊找到了她，告诉她说“我是K的未婚妻”。她看到苏珊左手中指上套着的钻石戒指，光彩夺目，耀眼到刺眼。
直到那一刻，她才觉得自己输了。那样骄傲的她输掉了。
可是我并没有想到她居然选择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
而这一次，她说了，再见。
我突然觉得在我离开她的那个时候，她不说再见是因为，她知道我迟早有一天会回来。
我参加了她的葬礼。遇到她的母亲，她母亲告诉我说，她患有胃癌，医生说是过不了几个月的，而她却坚持到了现在，整整三年，断断续续的做着治疗，可是并没有好转，虽然病情被控制住，但迟早是会离开这个世界的。
为了等我回来给她一个交代，她居然一个人与病魔战斗了三年。她给自己画地为牢，怎样都不会走出回忆的怪圈。
这一生，是我负了她。
K：
我不怪你什么，你对我的好我统统知道。
我以为我们能走到最后，只是，你先失约了。所以这一次，换我失约。
对不起。
死了都要爱你。
红色，红色，红色，满目的红色。
窗外的细雨似乎在喃喃自语：死了都要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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